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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10日 星期四

這間漂亮房子裡沒有人在家。



我有提到過,在柏林城東,門牌號碼是一二三四五六七這樣排下來,直到街的盡頭再換到另一端順序連下來的嗎?這大概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排列方式,第一次到柏林的人總會不期然的走錯方向,誰知道地鐵站的出口明明是23號,但要向右向左還是過馬路,才會到98號呢?

以門牌號碼的排列做為開場白,似乎很難和音樂或是一首歌連在一起。可是那卻是我在偌大的柏林,第一次感覺到方向盡失的經驗。

不只是門牌號碼捉弄人,即使是回到自個兒家,都很像在走迷宮。許多人說我的地址很簡短,然大概有幾十個人共享這個簡短的地址吧?推開門牌下的大門,就進了四合宅院,中庭四周各有門,中庭後方還有中庭。

可別以為人們全住成一圈了,就增添了溫情。這個門牌下的每一戶,全是一到兩個人的住宿單位,獨身或是伴侶,關起門來就自成天地,鄰居是誰,前一個房客說她住了兩年打不過五次照面。

柏林的空屋很多很多,住人的都是這樣的寂寞的單位。至於人和人之間,疏離兩字可以道盡。

來柏林的第二個月,因為無法忍受獨自坐在房間裡,看天井周圍的每個房間,隨著夜暗天明,燈一盞盞點亮又熄滅,卻沒有人可以說話;因為沒辦法安然的隻身走在喧囂的大街,和太多的陌生人眼神交會卻只能擦肩而過,於是我不斷向柏林以外移動。

在旅程中我一次又一次翻閱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一次又一次重複聽著艾薇兒的Nobody's home。『She wants to go home, but nobody's home. I's where she lies, broken inside.』幾乎可以精準的描述我當時想念柏林又不敢回到柏林的感受。

儘管指導教授曾一再告誡我說柏林絕對不像Freiburg一樣溫馨,儘管我一來就失去所愛的人,然喜歡生活在大城市的我,面對這樣的疏離和寂寞,倒也沒有因此真正後悔過,從Freiburg來柏林這回事。

因為就像他問我,我這樣在外面流浪,家裡的盆栽怎麼辦會不會枯死時?我信誓旦旦的回口說絕對不會,它們就像我一樣堅強。

嘿,雖然艾薇兒這首歌的詞寫的很悲傷,但當她用強而有力的語調唱到『Be strong, be strong now……』時,總是在我心底生出許多倔強之情。在這個過大且冷漠的城市裡,還要遇上許多不可預期的人事,可是生活呀,只要咬緊牙關就能夠繼續下去。


小註:

1. 在柏林,或是德國各地的郵差送信時還要帶著一大串大門鑰匙,然後自行開門,走進裡面各處信箱送信。

2. 題目之所以這樣取,是因為我家位在Schönhauser Allee上,直譯正是漂亮房子大街。

3. 這首歌後來我看星光大道有看到魏如昀唱,意者請自洽YouTube。XD

Nobody's Home/Avril Lavigne

I couldn't tell you why she felt that way
She felt it everyday and I couldn't help her
I just watched her make the same mistakes again

What's wrong what's wrong now?
Too many too many problems
Don't know where she belongs where she belongs

She wants to go home but nobody's home
It's where she lies broken inside
With no place to go no place to go to dry her eye
Broken inside

Open you eyes and look outside find the reasons why
You've been rejected and now you can't find what you left behind
Be strong be strong now
Too many too many
problems
Don't know where she belongs where she belongs

Her feelings she hides her dreams she can't find
She's losing her mind she's fallen behind
She can't find her place she's losing her faith
She is fallen from grace


AngelEggroll於2008.01.08在柏林Prenzlauer Berg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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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2日 星期三

電車裡的文藝時光。



大概有不少人聽說過或是親眼所見,在日本的電車上,如果不是太擠,多半人手一本小書,(只是內容不一定很有氣質罷了,)感覺上就是個很有追求新知慾望的民族。又或者,在台北乾淨的嚇人的捷運上,看到許多學生或是再進修者手在一片喧鬧中苦背單字,考試的壓力片刻不容緩。

這之於我總是很不可思議的經歷,因為我老覺得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最有趣的,絕對是車上的那些人和那些對話。

搭車,是少數可以展現/看清城市全貌的時候,哪來的時間看書背單字,或是做種種更適合在其他地方做的事情?

更遑論在車上消磨所謂的文藝時光了。

直到我剛剛來到柏林,在生活不算安穩、還沒有找到棲身之所時,最屬於自己,完整的時光,竟然是在電車上。我也開始習慣帶一本小書或一篇剪報上車,和閱讀。

因為柏林城市太大,許多人住在東邊卻在西邊工作,或是得往返南北兩端,行車的距離往往太長,在車上閱讀當然是最好的消遣。而柏林人閱讀的多半是小說或是深度報導的雜誌,甚至連畫報(一份類似蘋果日報,內容超級大眾化的報紙,)都很少見。他們看起來是真正在閱讀。

只是閱讀當然不夠文藝,也不夠特別。人們在柏林的電車上,能夠消磨時光的花樣可真多。許多男人只要一開口,就馬上會有人附和一段政治議題的討論;途經某站,上來三個樂手,一個拉小提琴,一個吹薩克斯風,另一個搖頭晃腦的唱起義大利歌劇,或是來段爵士舞;幾站之後有來了幾個龐克年輕人,他們自顧自的發傳單,傳單上印著對抗G8的字樣,不需要肥皂箱,其中一人就地發表世界應該更均等的演說;沿途還有賣類似破報獨立報紙的人,他們穿著破爛,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們堅持獨立發刊而貧窮,還是打臨工的流浪漢;至於所有這個城市的藝文活動,都貼在換車之處,光是站在公告欄前研究和筆記哪個場次的電影或劇場表演,就有種文藝氣息飄過。

電車上的文藝時光,大概也是柏林城市的樣貌之一。


AngelEggroll,2007.12.04寫在柏林Prenzlauer Berg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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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1日 星期六

漢斯。



再次見到漢斯,是應他之邀,在Freiburg的『科索夫週』上。地點在一個小型的社區活動中心,現場播放著輕柔低迴的科索夫傳統民謠,彷彿在訴說科索夫人追求獨立逃避戰禍輾轉流亡的心情。

學戲劇的漢斯和他的家人自掏腰包,花了半年時間追蹤並且拍攝一個科索夫年輕男子在德國處境的紀錄片。電影開始之前,漢斯感性的用德語說:『我來自科索夫,但在德國生活了十幾年,我的家鄉理應在德國,可是我不能這樣說。』

影片一開始,就是大大的黑底白字『Wo ist mein Heim?』(哪裡才是我的家鄉?)

這個問句理所當然輕而易舉的撞進我心底。身分認同,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後來,我搬來柏林,有機會常和漢斯見面,(我是在柏林認識漢斯的,)德語也更好了,當時影片中模模糊糊的部分,我企圖試著去理解。

於是有次我問他「那麼你拿的是哪裡的護照?」「我沒有身分證。」漢斯靜靜的回答我。「什麼意思?」以為自己誤會了der Ausweis這個字的意思。

漢斯解釋:「我和家人是在戰爭之前逃亡過來的,戰爭發生之後,塞爾維亞的身分證就失效了,戰後的科索夫還是無權發護照。」他彷彿看到我眼裡的疑問,他說:「小李歐是德國籍,(漢斯的兒子,)但我不是,我不是在德國出生的,妳也知道要加入德國籍有多難?更何況我連自己的國家都沒有。」

我一時之間語塞,儘管我所來自的台灣,時常得在國際場合上,就「中華民國在台灣/台北」這幾個字之間做文字組合,但我手上拿著的是貨真價實的護照,甚至比「唯一的中國」國民手上那本還要好用。

更何況,生活在他方,像是浮萍一樣在水漂流,而護照,無論是出生地或已經換成所在地,幾乎就是唯一可以抓得住,最實在的根。即使是偷渡客,拿著原來國的身分證明,總還可以回去坐牢吧?

漢斯說這就是他拍攝的紀錄片裡,男主角的處境,他們這一代人,十歲以前來到德國,從有記憶開始聽的說的看的全是德語,他們甚至看起來和一般德國人無異,(科索夫人的穆斯林信仰在年輕的一代幾乎已不復見,)但是因為沒有身分證,她們必須戰戰兢兢的每半年去一次簽證官辦公室,等待命運發落。

那是極為痛苦的等待,漢斯說在他兒子出生前的那段時間,他剛剛辭去在Freiburg劇團的工作,搬家到柏林,原以為會有更多表演機會,然柏林太大人太多,有太多人等著進入劇團,於是拿半年簽證他理所當然被拒於門外。

「那時候我總是想,萬一我沒有得到簽證怎麼辦?」漢斯如此說。

還好漢斯的家境在科索夫人中屬於中上,他的父母在科索夫難民組織上有相當的具體的聲望,加上女友莉莉亞是德國人,現在又得到一個德國兒子,所以處在失業狀態的漢斯,終究還是每次都得到延長簽證的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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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和莉莉亞結婚呢?他說哪有這麼容易,他在二十歲時曾結過一次婚,但現下可笑得國際現勢卻讓他無法證明自己已經離婚。


我從側面看著漢斯。漢斯有一張猜不出年紀的臉,似乎什麼年紀都有可能,而且還真的很難說得上來是因為他是個演員,又或者是因為他的經歷。

這讓我想起第一次和他見面,在柏林。那時候他躺在家裡的沙發上,恰如其分的呻吟著,虛弱的和我打招呼,扮演一個被感冒突襲的病人,讓我和男友既是同情,又哭笑不得。


後來,當我告訴漢斯,打算寫一篇和他有關的文章時,我本來想要寫他在柏林這一兩年顛簸的生活狀況,我問他願不願意接受正式的訪問,並且約了時間。然兩個人因為在同一個星期搬家,訪問的事情就被擱下來了。

等安頓好,開始要寫的時候,剛巧看到科索夫打算自行宣布獨立的消息,不知怎麼的,我驚覺所謂的訪問已經不需要了。我早已經認識漢斯生命中最重要的訊息:

畢竟,還有什麼境遇比「沒有自己的國家」更值得書寫?


小註:

1. 原則上科索夫人拿的應該是塞爾維亞的護照,然大多數逃亡的科索夫人不願意接受塞爾維亞的護照,她們認為自己就是拋棄了這護照才變成難民的。但是這部分的來龍去脈我還不是很清楚,至少漢斯是一種堅定的態度說他沒有國籍的,而我在語言班認識的幾個科索夫同學也從來沒有人會說自己來自塞爾維亞。

2. 寫這篇文章之時,一旁的收音機傳來科索夫打算在大選之後宣布獨立的消息,這個消息讓漢斯很憂心,他認為那會再啟戰爭。或許他擔心的不只這些,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國家,那是否意味他得回家?

延伸閱讀:科索夫(Kosovo)問題緣由。


AngelEggroll於2007.11.30在柏林Prenzlauer Berg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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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6日 星期二

於是,在柏林。



我始終覺得,要詳細解釋為什麼我正身在柏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關於柏林的魅力,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或者得問問約四十三萬來自一百八十個國家的非德國人;當然也可以從德國各地年輕人談論到柏林時,他們眼中無法掩飾的讚嘆和渴望得知一二。

親愛的柏林,我心底最理想的城市。


※
那是一季冬日的最末端,不過就今年三月,我搭ICE一路從西南想東北走,時速三百公里共七個小時的車程,下車時冷冽的霧氣讓我有飄雪的錯覺。Berlin Hauptbahnhof(柏林主站)寬敞明亮的展現首都的氣派,(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在世足賽不久前才落成啟用的,沒有歷史可言,) 堂皇的大廳和從此擴散出去的各種大眾交通工具網絡,向來者宣示這裡絕對是個大城市,請任意玩耍,但別迷失其中。

可是正如同德國當代作家Holger Tegtmeyer所言,『柏林是個陷阱。』起先她會像是個希望般的吸引來者,以為她將讓人徹底擺脫沮喪的士氣,但往往在多年之後,被救贖者才發現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下一份永遠忠誠的合約,再也沒辦法脫離。瞧,只要一不小心,來者就會變成這個城市的一份子,再也無法真正離開。(即使他已經變得平庸媚俗,甚至一如來時般沮喪。)

搭乘地鐵和公車到朋友家的車廂內,漾著任何初來乍到的人都會覺得親切的疏離感:自己看起來絕對是個外人,然滿車子充斥的各種語言,又讓人能夠自在的開口或是沉默。

而我只花了幾秒鐘就適應了這熱鬧又孤單的氛圍,那就是我曾以為自己離不開台北的原因。我想和其他人成為一群人;但我也打算排擠他人,(或是被人群孤立,)保留自己最最完整的靈魂和生活。柏林剛好就是這樣的城市。

冷調的街景,轉角的咖啡店,跳蚤市場裡的個人創作,地鐵站的塗鴉,迎面走來的嬉皮和龐克,車廂內各式的語言,莊嚴宏偉的大學,古色古香的博物館,氣派的名牌商品店,樣式齊全的超商,穿著灰色大衣的老婆婆。愛上柏林幾乎是早就註定好的。

於是在走進柏林的第一天晚上,我傳了短訊給正要出發到紐西蘭的女朋友,告訴她,我正身在一個城市,來到的第一秒鐘就知道這會是屬於我的城市。我在當晚的日記寫著:『有時候我覺得,行走在過於浩大的世界上、陌生的國度裡,真的只是為了能夠遇到一個城市,願意不計代價的為它停留,或者,在親身走過它之後,說一句:「真好,到這裡就不虛此行了。」而柏林正是這樣的城市。』

不過這絕無涉是否旅程已經走到盡頭的疑問,當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真有機會在柏林生活,也不想武斷的說柏林就是我最後的駐紮地,只是隱約覺得我遲早會在柏林成為像當初在台北一般的遊牧人。

『Geh nach Berlin!』是後來Michael最常對我說的話。整整有半年的時間,到柏林的渴望像是遠方漸來的大鼓聲,越來越清晰,在Freibueg最後的時光裡,我真心的相信,自己的未來就在柏林。怎麼會不可能在這裡呢?Michael說我眼底的渴望就足以我在柏林找到未來。

而現在,我終於置身於此。相較大部份城市裡的新居民,事實上在我來到之前,已經認識這個城市許久,不只如此,我還認識她所有的歷史,任誰都能夠數出來、還有非得認真在歷史系上課才可能知曉的。但是這個在書頁和課堂之間的柏林,早就在1949年灰飛煙滅,假如還有甚麼剩下的,那1989年之後也面目全非了。

歷史的柏林已經陳列在各式各樣名為「紀念」的景點裡;而我千方百計要抵達的,從今以後要在此談論記述的,是現在這個即將從老舊柏林中成長的新城市。


AngelEggroll於2007.11.05在柏林Prenzlauer Berg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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